【瓶邪/黑花】冬蛰 1

“一别行万里,来时未有期。月中三十日,无夜不相思。”


张起灵撑着孔洞内壁,手肘肩头向上借力,膝盖一顶翻上一个小小的平台。他并不知道陨石内部的结构通常是什么样的,但他知道现在所在的这一个很不寻常。他在平台上稍稍喘息,并不急于去追陈文锦。

张起灵闭了闭眼,仔细听了一下,继续向上延伸的空洞里穿来了轻微的窸窸窣窣声。他伸出手在四周的陨石壁上细细摸了一把,有一点潮湿感,指尖有点油滑。他凑近鼻尖闻了一下,很淡的香气。他以前经常接触到的一种淡香。张起灵没有花时间去思索关于这种香味的记忆。他屈身看向来时的洞口,那个方向很安静——一进到陨石内,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
吴邪一定和胖子在外面喊自己和文锦。

他思及,轻轻笑了一下。

张起灵转动手腕向上一探接着向深处攀去。


当张起灵感觉到脖后出了薄汗的时候,他已经进入陨石内部很深了,连同或许是陈文锦发出的轻微窸窣声也消失了。他知道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。

他到了另一个平台,鞋底在石面上的摩擦声告诉他这个平台空间很大。他站直身子,双指探着石壁。表面很光滑,有浅槽,是人工开凿和雕刻的痕迹。

陈文锦一定已经到了。

张起灵探过一个个相连的洞口。

没有标记。

他迟疑了一下,再次摸索过一遍。

依旧没有。

他指尖探入最近的一个洞口,湿滑的感觉已经没有了。他一个个试过:有两个还有那种湿滑的液体。


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分歧点。


平台空间中淡香浓郁起来,张起灵翻身想离开,他攀进离他最近的一个有香气的洞口,眼前恍惚了一下。





“你怎么也一个人?”

吴邪抱着个山芋坐在长凳的一头,因为个子还很矮,他的双腿悬着晃荡。

他看着坐在长凳另一头的人,消瘦年轻的男子,头发有点长,穿着深色长衣长裤,外面罩着件羽绒冲锋衣。

吴邪冲着那人说话的时候,一直在啃那个热乎乎的山芋——他二叔今天早上没有检查他背书,于是三叔就背着他偷偷跑到小镇上买吃的,顺带还有口袋里的一大把响炮,用力一扔就会炸开的那种。

吴邪看那人毫无反应,也没走开,就继续坐在那儿一边晒太阳一边啃山芋,

“你怎么不说话呀?你是不是不会说话?”

他有点口吃不清的说。

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,他抬头,斜对面那栋楼里住的是红二爷,小花在跟着学戏。因为同年龄的小朋友里就小花最好看,所以他最近经常溜达过去偷看小花练戏。


吴邪舔了舔手指粘上的甜山芋。

买的时候挑了个最大的,结果吃不下了。如果硬是塞下去,一会儿吃饭的时候被二叔发现估计又要加背两篇唐诗。

他看了看四周,院子里的大黑和小满哥都不在。他寻思着还有谁能替他解决剩下的半块芋头,他看向一直坐在他边上一动不动,仿佛一块木头一样的年轻人,

“大哥哥,”

他觍着脸,把吃剩的山芋递了过去,

“你肯定也是参加大人早上的集会了吧,起那么早,早饭也吃得早,现在肯定饿了。”

他往那个年轻人身边挪了挪,把山芋最上面一点皮也撕了,

“我这儿有半个热乎乎的山芋,早上我叔带我去镇上买的,可好吃了,糖心的。”

吴邪举着芋头,等着对面答话。

年轻人微微低头看他一眼,面无表情。

“你要不要吃?”

吴邪很是期待对面接过自己的芋头,然后自己就能去找小满哥玩了,顺便溜去看小花唱戏。

然而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后就恢复了之前的姿势继续发呆晒太阳。

纵使吴邪脾气再好也有点恼火起来,

“好吧,你不吃就算了,我去喂小满哥。”

他正准备起身时,对方却伸手捞过他怀里的山芋,慢慢吃了起来。

吴邪只好又硬生生收了起身的势,坐实回凳子上。

他看向年轻人,对方正在慢慢吃山芋,依旧是面无表情。他拍拍手,

“好吃吧,一般人我可不分给他。”

他指望着年轻人能给他点回话,但转念一想,对方大概听不见也不会说话,自己完全是自讨没趣。


吴邪是第二次来长沙这个大宅,上一次听他妈妈说是他周岁的时候。他对那一次没什么记忆,时隔九年来这儿,其实和初来没什么两样。宅子很大,祠堂里就有八进八出的柱子,东西侧各有侧廊和几十间厢房,楼上楼下三层,中心有八角阁楼和戏台。天井里有竹园和池塘。后院还有水井,但是现在都通了水电煤气,井水多给小孩子们洗手玩乐。

这一次过年来的人很多,听爷爷说都是老九门老长沙的人,说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商议。吴邪只认识其中很少的一部分人,大部分时候都是跟着爸妈,让他叫人的时候,他就乖乖地叔叔爷爷的喊。

他有点怕生,和同辈的孩子们不是玩的很来,多是自己躲在屋里看书或者跟着三叔去田里抓蚱蜢田鸡。有的时候偷摸去厨房吃东西,或者拿大厅年货里的水果糖给小花。


吴邪抱起胳膊像个小大人似的看着正在吃自己剩下山芋的年轻人。

他不记得自己一周前来的时候见过这个人——说起来很奇怪,今年自己一放假就被一家人带着从杭州来了长沙,现在离大年三十还有整整一个星期。

他想着或许是这里哪个人的小弟吧。听爷爷说很多时候他们的雇员都是常年在外奔波的,回家相聚的时间都很短。

这家伙又聋又哑,而且过年还没回家和亲人待在一起。这么一想吴邪就觉得这家伙有点可怜。


“哎,你也挺惨的。”

吴邪放弃去找小满哥的想法,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着,也不知道是在陪年轻人,还是让年轻人陪自己。


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狗爪的啪嗒声,小满哥回来了。他转身看见大黑也进了大院。

“小满哥。”

他用长沙话唤着。

小满哥啪嗒啪嗒的跑过来,爪子搭在吴邪的裤脚上。吴邪弯腰抱起只比巴掌大点的狗仔放在膝盖上,

“这是小满哥,”

他看向年轻人,

“这位是——嗯我也不知道叫啥,今天刚认识的,和我分了半个山芋的哥哥。对了芋头还剩吗?”

吴邪看着年轻人在自己说话的时候把最后一小块山芋塞进了嘴里,眼睛没有看着自己,却看着小满哥。他摸了摸小满哥还没长出硬毛的深色脊背,

“改天如果三叔有空我再去买山芋好了,下次多买几个——哎呀!”

他突然坐直,

“小满哥回来说明二叔也回来了……我古诗一篇都还没背……”

吴邪哭丧着脸,跳下凳子,抱着小满哥,

“我先走了,明天你还会在这儿吗?”

他问完就想起对方听不见也回答不了,便转身离开。


张起灵看着吴邪抱着小狗离开的身影,微微点了点头。




第二天吴邪捏着书本从二叔房里走出来的时候,只想着怎么样才能躲掉晚上吃饭前的抽背。

早上抽背的诗经他就背出来三首,再这样下去估计过年剩下的时间都要留在房间里罚抄练字了。

他卷着书本走向前一天他晒太阳的地方,发现那个年轻人也在。小满哥跟着他走向长凳,找了个晒得暖和的地方趴下。

吴邪从边上挑了根树枝,一屁股坐在年轻人身边,在边上的地上划起来:

‘你今天也在啊?’

写完,他看向年轻人,对方还是没什么反应。他又接着写:

‘今天我二叔罚我背书了,背诗经,背不出来就罚抄。’

他又看向年轻人,这一次年轻人也看向他。

吴邪欣喜若狂,感觉自己仿佛达成了什么成就,兴致冲冲地接着写:

‘你会背……’

写了一半又意识到不对,草草划去,重新写:

‘那我在这儿背书你不会觉得烦吧?’

他看着年轻人等着回答,对方看着他在地上的字,默默注视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吴邪拍了下手,

“好。”

他展开书本——书页上是手写影印的诗经,字体是很漂亮的瘦金体,看得出没有缩印的原件是作字帖使用的。



吴邪磕磕绊绊背着《蒹葭》,背完了接着背《桃夭》,快正午吃饭前总算背到了《出其东门》。

“‘出其东门,有女如云。虽则如云,匪……’呃……‘匪’……‘匪我……’……咦后面是什么来着……”


“‘匪我思存’。”


“对!‘匪我思存’。咦?你会说话?”

吴邪看向年轻人,他先是一惊,但转念又有些气恼,

“你明明会说话,干嘛前日不答应我?”


年轻人没做声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

“不过话说原来你会背诗经啊,这玩意儿这么难背,你怎么会这些的?难道你小时候也被长辈逼着背书吗?”

年轻人还是不做声,只是低头看向吴邪手里的书本,用手指点了点“匪我思存”的下一句;吴邪注意到他右手的其中两根手指很长。

“唔,好吧。”

他重新背起《出其东门》。

那天晚上吴邪总算没有被二叔再罚抄诗经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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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着练笔的,写的时候一直想吃烤山芋……

《出其东门》是诗经中郑风中的一篇,是郑国的民歌,表达男子爱有所属爱有所专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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