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予邪书】【瓶邪】蛇影 (小三爷生贺活动应援)

- 予邪书 -

-  @予邪书_2018 -

- 3:35 -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此文献给吴邪,二零一八年,三月五日,惊蛰日,生日快乐。

愿你之后的旅途也有人相伴,万里征途后依旧能初心未泯,保有那最初的天真无邪。

*本文写于重启-极海听雷连载途中,如有与原作设定出入处,请多包涵。*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
壹。



吴邪从极海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下半辈子能遭的罪都受尽了,好在回程顺利,他斜靠在吉普车的后座。身上披着本来是闷油瓶的外套,他自己的已经破的没法穿,早扔掉了。

外套主人坐在他边上,低着头正在睡觉。吴邪抬眼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视镜,胖子也在副驾驶上打瞌睡,嘴里还叼着烟,没点着就睡过去了,看来是累得够呛。

后视镜里倒映出后排的小花和黑眼镜,两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,车窗开着,路面颠簸的噪音很大;吴邪实在是身心俱疲,没有费心去细听他俩在说什么。

坎肩在开车,跟着前面二叔的队伍。这一次他们能顺利出来全靠二叔里外下套、前后接应。吴邪想起最开始二叔让他去十一仓看门,心下又是翻起一阵愧疚。他往闷油瓶的外套里窝了窝,攥了攥裹在他衣服口袋里的东西。


命是保住了,如果用法得当,自己大概还能活蹦乱跳个五六十年。

然而事情却远没有结束。


吴邪眯起眼睛看了看闷油瓶,默默叹了口气。


一辈子不得安生的命。

他心底对自己翻了翻眼睛,又睡了过去。



等他们回到福建的时候,已经快入秋了。

一群人在福州的堂口落脚休息,吴邪被直接送进了医院。二叔留了话掉头回了杭州了;倒是小花差了伙计带消息回北京,留在了福州。胖子伤的不重,也不乐意吃病号饭,所以每次都只是来医院换药吊水,顺便陪吴邪唠嗑解闷。

白昊天本来想留下来陪吴邪,但是二叔连着坎肩和她一起叫回了杭州,说是老板不在,总要有人看家。吴邪估计着白昊天还是要回去看仓库的,毕竟那是白家的产业,也是九门的遗物。

他这两天在医院除了吃就是睡,胖子来的时候就和胖子胡扯,顺便思考之后怎么办。


“你说我们之前都做到那种程度了,怎么汪家人还死不绝。”

胖子掰着一个据说是今天花重金买到的人参果啃着,长得有点像白地瓜,吴邪吃了一个,味道还行。


“我哪知道,和韭菜似的,割了一茬还有一茬。”


“那你说现在怎么办,虽说本来无仇无怨,但是因为小哥和张家,再加上现在这个事情一闹,这梁子算结下了。”


“怎么你怕了?”

吴邪又从胖子的篮子里捞过来一个,胖子想拍开他的手,但是看到他手上的点滴针头,就缩了回去。


“你胖爷我什么时候怕过。我就是在想,这一茬一茬不是事儿啊,咱们得想办法连根拔了。虽然我们也不是那不仁不义的人,但是对方总是找上门,而且次次都是要咱们的命。这种事还是要尽早了结了好。”


“我也想啊。但是我们又不知道汪家人到底有多少……”


“其实吧也不用每一茬都割了。”


“之前都端了他们的大本营了,但你看现在,焦老板不过是雇佣了十来个就把我们搞得够惨了。万一之后有人组织起来——”


“你看吧小吴,出门在外还是得靠你胖爷。”

胖子一拍手,

“等着吧,我觉得这事完不了。”


吴邪咂咂嘴,把最后一块人参果咽下去,拿起毛巾擦擦手,准备给坎肩和王盟打个电话。还没等他拨通,胖子看了看吊瓶,按响了护士铃。

“小吴,你带回来的东西呢?”


“给小哥拿走了,说是要加工一下才能用。”


胖子摸了摸下巴,眼睛盯着病房门口,

“嗯,行吧,靠谱。就算小哥和瞎子不知道怎么弄,你二叔肯定是嘱咐过了。”


一会儿,一个这两天一直负责吴邪换药挂水的小护士走了进来,小姑娘看上去刚刚实习转正,还带着大学生的年轻劲,胖子很是喜欢,这也是这两天他挂水总是跑到吴邪病房的原因。等小护士出了病房,吴邪的主治医生却走了进来。他走到床头看了看吴邪的病例,又看了胖子一眼,

“你明天再挂一天水就没事了。”

他又转向吴邪,

“你体质太差,虽说下周就能出院,但是一两年内都需要休养不能劳累。”

他又抽出X光袋子里的片子,弹了弹,像是在看一只等着抽检的肉猪,

“你看你这个肺,大概这辈子走路都要吸氧了。”


“哎您说的是,我出院之后肯定好好养病,不瞒您说我家也不指望我出息,啃老就啃老吧。”


“现在的年轻人啊。”

医生在病例和巡班表上签了字,就离开了。


“小吴,这医生也是你二叔的人吧。”


吴邪继续拨电话,

“还用问吗。”


“我就说生活独立很重要。”


还有两天就出院了,期间小花和黑眼镜跑来看了吴邪一次,除了嘲讽一下他弱鸡一般的体质,也顺带着捎了点吃的。吴邪琢磨着怎么也有半个多月了,闷油瓶除了最开始要走了他带出来的东西,就没再来过医院,他虽然知道闷油瓶日常失踪,但应该不会是带着东西直接跑路了吧。

他这次带出来的东西算得上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贝,但却要用来给他一个凡人治病,怎么想也稍微亏了点。

但对于他自己,当然还是小命重要。

不过这东西除了治病用处还很多,不知道闷油瓶加工的时候会不会留点备用。


吴邪收拾完东西准备明天出院回雨村。下午夕阳很美,他打算下楼溜达溜达,这个时候,病房门被拉开了。打头的是胖子,接着小花黑眼睛也跟着进来,最后面是闷油瓶,但令吴邪没想到的是,这两天一直照顾胖子和自己的小护士也跟着进来了,手里还抱着个盒子。

盒子外面包着锦布,封口是一道盘扣。

五人在吴邪床边站定,黑眼镜拍了拍吴邪肩膀,

“来吧徒弟,准备续命。”


吴邪看了一眼黑眼镜,又环视了一圈众人,最后盯着小护士,

“你也是……?”

小护士没答话,只是笑着看着他。吴邪怎么想都觉得这其中有猫腻。闷油瓶站在他身边没动;吴邪看向他,

“我……你……”


“我什么我,躺下吧。”

小花推了他一把,拿了几个枕头把头部垫高;吴邪默默躺上床板,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错觉。闷油瓶从口袋了掏出一个小瓷盒递给他,

“吃下去。”


“哦。”

吴邪接过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小块长得像软糖的东西,有种浓重的中药味,混着不知名的腥气;他看了看闷油瓶,后者没什么反应,他垂眼看向闷油瓶的手,果然发现左手靠近手腕处包着新的纱布。吴邪也没多想直接把东西塞进了嘴里。

那东西入口即化,腥苦味蔓延在嘴里。吴邪伸手想摸床头的水杯,不料被小花挡了下来。


“哎,天真啊,苦口良药,别喝水啊,万一药效冲淡了呢。”

胖子拽了个凳子坐下来,

“对了,你是喜欢醒着扎还是睡着了扎?”


“啊?”

吴邪没反应过来,

“扎什么……”


他随即就见小护士打开盒子,抽出叠起来的一卷布展开,布上是一整排大小粗细不一的银针,每一根都在日光下亮闪闪的。


“等等!”

吴邪连忙摆手,

“怎么吃了药还要扎针?姑娘,姑娘!”


小护士已经拿起一根消毒,那一根比缝被子的还粗上一些。


“美女有话好好说,把针放下!”

吴邪一个打挺就想起来,被黑眼镜一把按住,就见闷油瓶一伸手,眼前就黑了过去。



等吴邪慢慢转醒,就觉得浑身酸疼,尤其是人中和胸口附近。


“哎哟,小哥你下手太轻啊,提前醒了。”

胖子的声音从一边响起。


“没,时间对的,捻针的时候最好醒着。”

黑眼镜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。


吴邪睁眼就看见小花举着手机对着自己拍照,

“给你看看,扎的和刺猬一样。”


“你拍照干什么?”


“给秀秀看看啊,顺便留个备份,万一哪天你欠我家货款不结,我也有把柄在手。”

小花笑的有点幸灾乐祸。


“快删了。”

吴邪想伸手去捞手机,却发现自己除了脸部肌肉,其他地方动都不能动,

“哎哎!我好像被扎瘫痪了!”


话还没落,一旁的小护士就捻了捻他手腕上的银针,痛的他“嗷”的一声惨叫起来。


“天真啊,忍着点,出来——”


“出来你妹!”


小护士充耳不闻,下手极快,从上而下把吴邪身上所有的针都捻了一遍,

“好了,二十分钟之后拔了针就结束了。我还要值班,一会儿回来。”

小护士拍拍吴邪新长出来头发还很扎手的头,离开了房间。


“行了小吴,没啥事了,我们——”

胖子说着就要起身。


“别跑!”


“那我们先走了,胖子你好好陪吴邪哈。”

小花和黑眼镜话音落的时候人已经不再房里了。


胖子也想跑路,但看到吴邪的眼神,就又把屁股放回了凳子上,

“哎没事了,小哥还在这儿看着呢,那丫头又不会害你。”


“不是,”

吴邪看向窗边,闷油瓶坐在靠椅上,在打瞌睡。

“我想知道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。”


“能别说那么难听吗?我们怎么会对你做什么,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。”


“别打岔!”


“行吧,你吃的那东西,我想你也知道了,小哥用血喂过了。功效估计比麒麟血竭还要好上不少吧。那丫头是九针传人,就是搞针灸的,不过比较牛逼的那种。你刚刚昏过去的时候,给你放了血,压了穴位,扎了针。其实是为了帮你快点恢复,而且你也知道那东西药效太烈,总要暂时克制一下毒性。不过也好,之后估计你就是被烙铁头咬了,最多也就是昏个半天。天真啊,现在你算是真的无邪了,百毒不侵。”

胖子拍拍吴邪,后者看着他,总觉得还隐瞒了什么,不过吴邪没出口问。


吴邪又看了眼闷油瓶,手腕的纱布重新包过了;他心思几转,猜的也差不多了。


“行了小吴,我先去采货了,你好好歇着,明天出院咱们来接你。”

胖子又拍了拍他,离开了。吴邪往被子里缩了缩——医院的空调还是太足了点。他看向闷油瓶,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。



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。

吴邪睁开眼,一片清明。感觉自己是好几年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舒服。他爬起来揉了揉脸,去卫生间洗漱。

长久以来,他第一次闻到医院里有些刺鼻的消毒水气味。他站在洗手台的前面,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已经有点人到中年的感觉了,不知道是因为没剃胡子还是因为一直待在医院皮肤干燥。他打开镜子后面的柜子,拿出剃须刀和泡沫,开始刮胡子。

剃须泡沫是薄荷味的,用了之后很清爽。他洗干净脸,时隔多年之后,再一次意识到原来自来水也是有气味的。

吴邪擦干脸,再一次看了看镜中的自己,勉强还能算得上是个清爽秀丽的白面小郎君。他拿着自己的饭盒出门打早饭,路过护士站的时候,偷偷扣了点护士长的大宝面霜往脸上摸了摸。



贰。



吴邪出院那天大家聚在聚春园吃午饭。胖子听说这顿是小花请客,很不客气的一人来了一份佛跳墙。菜上齐之后,吴邪没说话只是低头猛吃——医院的伙食实在是不好,鸡腿饭里连鸡油都没有。

酒足饭饱之后,胖子率先抹了抹嘴,

“咳咳,那个同志们,”

他举起茶杯——因为还是大白天,大家没怎么喝酒,小花一共也就备了一瓶五粮液——清清嗓子,

“首先呢,要祝贺咱们天真同志顺利出院。他娘的真是不容易,这趟倒斗经历说出去算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惊世骇俗了。”


吴邪放下筷子,看着坐在对面的小花和黑眼镜,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他从极海回来就觉得这两个人很不对劲,总感觉私下在计划着什么,而且是背着自己。他又看向闷油瓶,闷油瓶握着茶杯正在喝水,看上去没有在仔细听胖子的话。


“——然后呢,我要在这儿正式宣布,咱们爷仨,正式重出江湖。那个——”


“等等,等等!什么重出江湖?我怎么——”

吴邪忙站起来打住胖子,但随即看到了胖子和闷油瓶向自己投来的眼神,瞬间就明白了——事情已经开始飞速发展了,再不下手摸牌,接下来的游戏就直接出局了。

他慢慢坐下,看见小花和黑眼镜都向他露出一种半是无奈半是看戏的笑容。他没继续听胖子的再次出山的雄心壮志,而是从头到尾琢磨了一遍整个事。

他需要时间,需要足够的时间去计划和布局。


吴邪拉住还在满嘴跑火车的胖子,把他拉坐下,他揉了揉脸,

“你们……都已经事先知道了?”


小花和黑眼镜对望了一眼,同时看向吴邪点了点头。

吴邪转头看闷油瓶,后者也看着他,没有什么表情;但是长久的相处中,他能辨认出闷油瓶眼神背后的一丝波澜。

他又转向胖子,胖子只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,他拍了一下胖子的肩膀,才开口说道:
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


“我们能给你制造时间,秀秀在北京也会接应我们。”

小花顿了顿,继续说道,

“现在不比当时,我们手头的资源比当时好太多了。你作为吴家当家,在圈子里的地位稳了很多。台面上的事你不必太过操心。而且……”

他瞥了一眼闷油瓶。


吴邪知道他的意思。

“但我现在并不比那时有把握。”


黑眼镜就在一旁笑了,

“徒弟啊,为师我归隐山林之前呢,会帮你最后三件事:第一件是有关汪家的消息;第二件我会帮你除掉一个人;第三件嘛——我暂时保密。”


吴邪看着黑眼镜,没说话。他想起上一次黑眼镜帮他,不过是因为他相信小花,而小花相信自己。如今,能听他亲口说来帮自己,心下就是一暖。

他默默点点头,来回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四个人,把最后一杯五粮液倒在了地上,举起茶杯,和所有人对了对杯子,喝干了茶水。



叁。



小花和黑眼镜离开福建之后,吴邪等人又在福州待了几天。吴邪打算缓一缓再回雨村,他总觉得南海国和死水龙王庙的事还没结束,他想再查一查。而另一方面,焦老板雇佣汪家人的事有点蹊跷。

汪家已经在之前被除的差不多了,如果剩余的几小股势力想要聚在一起重新搞事,优先要做的是招人——不管是以外姓入股,还是以收养孤儿进本家的方式。

这样一来,他们至少要卧薪尝胆个五六年吧;再来,就算是急于完成某些事情,汪家各部之间也需要时间来统筹和布局,不会这么快就出现在吴邪和张家面前。

怎么算也会销声匿迹个把年。


汪家同意帮焦老板做事,同时再次出现在吴邪面前,怎么想都是不划算的。除非他们有不得已的缘由。



这世上有些事情,就是很奇怪,看上去像偶然,但实际冥冥中全是必然。

而还有一句老话说得好:阎王要你三更死,谁敢留你到五更。

有些事不是断不了,而是时候未到。



三人准备动身回雨村,顺道再去死水龙王庙看看的时候,正遇上贡川一带城镇改建。

福建一带的信仰十分杂,临海的泉州一带信妈祖的很多,靠近内陆一点的,有信奉土地公、财神爷的,有祭拜白马三郎和张圣君的,也有拜孙大圣的。往往出了城,村和村之间的信仰习俗就会不同。

事情发生在一天下大雨的时候。吴邪和胖子那天正从一个认识的淘客店里出来,准备绕路去一个自家的堂口拿点装备。正走着,突然的晴天就开始打雷下雨。吴邪也没觉得奇怪——但之前的事让他确实对雷声有了点阴影——他拉着胖子随便找了个小店进去,店里卖拌面和米粉,胖子也没客气,直接要了两份拌面。

他们落脚的小店边上是村里的一条小河,河面不宽,架在上面的石桥也比较简陋,但上面加固的石墩和水泥,看着很有安全感。河边是一株巨大的榕树,看上去年岁不小了,一整排的河岸都是它延展出的气生根和子株,远观会以为是一小排树林。榕树母株下有个像是庙的建筑,说是庙,透过雕花的木门看进去,似乎也就只有一个佛龛和一个蒲团草垫。神庙很破旧了,木结构的外墙红漆几乎全数剥落。窗户纸也都破的一点不剩。

比较让吴邪奇怪的是,神庙的屋顶上盖着红布。红布很新,和整个庙格格不入,应该是最近才盖上的。胖子见他看得出神,便问:

“怎么了?一个破庙还能看出花来?福建这边那么多庙和神像,什么样的咱没见过?”


“不是,你没见那个上面盖着红布吗?布还那么新。”


边上一个像是歇脚避雨的老汉听到他们的对话,便搭话道:

“那块布是请神用的。”


“请神?”


“你们也知道福建这边神仙多嘛,”

老汉的口音很重,但是说的很清晰,听起来并不吃力,

“这几年政府改建贡川,修路建桥的很多时候都会遇到神庙需要搬迁。神仙嘛,当然不能直接把庙给推平了,肯定要请人来送神仙,等到了新的地方,再把神请回来。”


“那盖着这块红布就是说这座庙过两天要搬走了?”


“这个就不知道了。我家就在这附近,看到这块布盖上也有个七八天了,但不见有人来请神啊。而且这庙从以前就有些古怪。”


“这话怎讲?”

外面雨下的越来越大,已经看不清外面的景物了,远远的小庙只剩下一片红色的残影。老汉抽着自己卷的草烟,眯起了眼睛。

老汉从祖上三代就是这一带土生土长的贡川人,听说从他父亲小时候起,那个小神庙就在了。再往上追溯,他就不知道了。但是听他父亲说,那个庙打以前就很邪门。

第一是从不见有人前去祭拜,无论是逢年过节,还是寻常日子。但说是无人问津,却在每年农历七月十四总能看到非常丰盛的祭品,而且祭品似乎和一般祭神的水果糕点还不太一样。

第二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似乎都很忌讳那个庙。说是忌讳可能有点不准确,更像是过于敬畏以至于不敢靠近。而且似乎自古就流传下来,不可靠近此庙。这其实是很奇怪的,因为如果不能靠近的话,应该会在附近设立供奉和祭拜的神台,但这个庙没有。再有如果不能靠近也不能贸然前去祭拜,那么这个庙的建立就很成问题了,它应该压根儿不存在。

第三是每年的某个时刻,总有成群成群的蛇徘徊在神庙附近。老汉说这一点其实是传说,从没有人亲眼见过,但这个传说有板有眼,而且周围村子的人都深信不疑。


“哎挺有意思的,一个小破庙还能折腾出这么多名堂。”

胖子把他那碗拌面吃完又去老板那儿盛了一碗,偷偷多加了点花生酱。吴邪划了两口把碗放在桌上,眯起眼睛又盯着小庙看了一阵,起身走到胖子身边,低声说:

“咱们晚上得再来一趟。”


傍晚雨已经停了,永安一带的农村基本是天擦黑,大家就回家吃饭休息,七八点一过,路上就没什么人了。吴邪和胖子带着轻便的装备趁暮色又摸回白天吃面的石桥附近。

“小吴啊,这个破庙有啥好探的。”


“你没见这个庙顶上雕着什么吗”

吴邪把手电筒对着红布下露出的一角瓦楞,角梁上立着个似蛇非蛇的东西。


“哎!鸡冠蛇!”

胖子叫起来,

“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儿?”


吴邪走进神庙,拧了拧手电把光聚在那个角梁的雕塑上。仔细看去,那蛇遍身龙鳞,张口吐信,毒牙外露,前半身高高立起,尾部盘在角梁雕刻的老藤之上。胖子在一边“嗯嗯”地哼唧:

“天真啊,这个鸡冠蛇好像是个变种啊……这个鸡冠长得不太正……”


“这不是鸡冠蛇。这是猫蛇,那头上的不是鸡冠,是毛发。”

吴邪举着手电对着那蛇的上身,觉得自己遍体冰凉,手电都有点不稳。

那黑蛇雕塑头周的毛发拧在一起,立在额上,毛发雕刻的传神细腻,仿佛在风中飘动。


“猫蛇?小吴,你没事吧?”

胖子看着僵在原地的吴邪,从他手里拿过手电,

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

“胖子,”

吴邪吞了吞口水,声音有点抖,

“你还记得上一次,我利用黑毛蛇的费洛蒙得到了大量信息吗?”


胖子看着他,点了下头。


“我在那些信息导致的幻境里见过这条蛇。”


胖子没接话,盯着吴邪;两人一时间站在福建凉爽的秋风中没有动弹,半响,胖子说:

“你确定没看错?黑毛蛇蛇矿不止一处,蛟蛇化龙的传说各地也都有,会不会只是一个巧合?”


吴邪看着胖子,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深知做成一件事之前,节外生枝越少越好,但他也知道很多时候他的直觉是准的,在有的时候,总是破局救命的关键。

“我确定,就算不是我知道的那一条,也一定和那件事有密切关系。那条猫蛇身披龙鳞铠甲,毒牙上着钢钉,和我的记忆中一模一样。”


胖子喘了口气,拍了一下吴邪,

“行!那这事必须查。我们之前在福建山里遇到了那么多怪事,加上极海里汪家透露的信息,这事说不定和他们的计划有关。”


胖子说完率先走进庙门,伸手去推门;吴邪本想拦上一拦,但胖子已经推开了,

“就你手快!你就不能等等我。”


他们推门而入,庙内有一股很淡的霉味,空气中的尘埃很少,可能是拜雨水和福建干净的环境所赐。吴邪又拿出一支手电,拧亮查看庙内。庙里空间很小,佛龛前的小平台上只有一个香灰炉,平台前有个小小的功德箱,功德箱是木制的,刷着斑驳的红漆。地上的蒲团很旧了,但是没有补丁也没有破洞。吴邪的手电光照向神像——神像上也蒙着红布,红布上有一层薄灰。


“怎么这神像上也蒙着红布?也是什么习俗吗?”

胖子看了眼神像,就去看功德箱了,

“哎小吴,这功德箱里好像有啥东西。”


吴邪正打算撩起神像的红布,看看神像是什么,

“什么东西?”

他转过来走到胖子身边。


胖子正用手电照着功德箱塞钱的缝隙,缝隙是在木板上切出来的,很粗糙,但是开口很大。吴邪挤过去,也用手电照缝隙,里面反射出微弱的光芒,似乎有光滑或者金属部件。


“哎好像有金子……”

胖子把眼睛凑到缝隙边,

“哎!小吴!是签子!”


“什么签子?你让开点。”

胖子让开一边,吴邪凑过去看,功德箱里是夹喇嘛的凭证——竹签楔子。光线不好看不清细节,但肯定不是普通的楔子。吴邪直起身,绕着功德箱转了一圈,

“一般功德箱重不重?”


胖子看着吴邪就一乐,

“行啊,小吴。交给我胖爷吧。”

胖子叼着手电,双手运力就去搬箱子;吴邪继续打着手电去看神像,他看了看神像的台子,踩了一下,四周的柱子有点远,没办法借力搭手。


“把包里的探针给我一下。”


“你自己拿,哎……这箱子还挺重的。”


“嘿,不行了吧胖子,要服老,等我看下神像就来帮你。”


“谁说我搬不动了,我觉得这箱子底下有蹊跷,按理说不可能这么沉的。”

吴邪从胖子背包里掏出探针,一手扶着底座,一脚踩在神像台子上,伸手用探针去撩盖在上面的布;距离有点远,他只能勉强掀开一角,手电叼在嘴里;他转转头,想让手电光照向神像。


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

突然一声爆喝炸裂再身后。


吴邪一个哆嗦,手电就从嘴里掉了下去,光线划过神像面孔,只有侃侃一瞬。

但只一眼,一股颤栗就从他的脚底窜上脑门,浑身一僵;手一抖探针就掉地了,脚也接着一软,摔下了台子。

胖子松开功德箱,看向身后,手电晃向大喝的方向。


“你们什么人!竟然敢来偷神仙的东西!”


吴邪在地上撑了两下好不容易站了起来。胖子看向来人,是个干瘦的老太,样子很老看不出具体年龄;老太拄着个拐杖,背着手恶狠狠地瞪着两人。



肆。



“老人家老人家,我们外地人不懂事,您别生气,气坏了身子怎么办嘞。”

胖子看吴邪还楞在原地,赶紧上去解释;顺手就把探针摸回包里,手电压低。


“你们进这个庙偷东西!是会遭天谴的,知道不知道!”

老太的拐杖狠狠戳着地面,扬起一点薄灰;她指着胖子和吴邪破口大骂。


“您这话说的就难听了,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,我们都是游客,游客。乡里规矩咱们不懂,我们就是好奇进来看看——”


“摸黑进庙,你们一定是来摸东西的!”


胖子解释半天无果,就要顺势发火,吴邪此时终于缓过来,连忙向胖子打眼色。

他看向来人,走上前去,

“老人家,我们真的只是进来看看;这不都盖着红布,我们什么都没看着吗……”


吴邪说到这儿,自己心里又沉了下去,感觉下半身冰凉的没有知觉——那神像的面孔他很熟悉,虽只有一面之缘,或者说他自己曾隐于那面孔之后,

“您消消气,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动……您看咱们俩这个样子,也不像贼不是……”

吴邪捡起手电晃了晃自己的脸,又照了照胖子。


老太跺了跺拐杖,依旧是不依不饶,但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,

“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城里人!老规矩都坏了!都坏了!这是什么庙你们就敢闯!”

老太在门口踱了几步,但并没有迈进庙内;吴邪心叫不好,看来这个庙还有别的蹊跷;他走上前拉了把胖子,两人走出庙,扶住老太。


“老人家听您这番话,您是知道这座庙的来历的,我们两个小年轻不懂事,您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两人扶着老太走过了石桥,外面月光很亮,河面反光柔和,但远处的神庙和榕树却鬼影憧憧,

“您看您要不和我们说说这个庙的来历,我们也好给神仙好好赔礼道歉,有什么冒犯之处也能弥补一下不是……”


“哼!你们现在这些毛头小鬼!”

老太似乎是怒气渐消,杵着拐杖,背着手走向早先两人吃面的小店后面;吴邪和胖子对看一眼,跟了上去。老太打开小店后面的门——看起来是店老板自家住的地方,前面加盖出来一间面店的。这老太应该是老板的母亲。老太打开灯,转身看了两人一眼,

“进来吧。”


吴邪和胖子跟在后面穿过一道狭窄的走廊;老太路过一间房时,提起拐杖用力戳了戳门板,

“罗汉!起来烧水!”

声音大的穿透梁顶。


两人随老太从店后走进了白天吃面的饭堂。吴邪第一次仔细观察屋内结构,房子是典型的闽南一带的制式,不过屋内房梁上似乎有雕刻,但常年油烟烘熏已经黑的无法辨认了。

片刻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从店后撩帘进来,提着一壶热水,他看了吴邪和胖子一眼,给他俩倒了热茶;然后在老太面前放了一碗点了蜂蜜一类东西的白水,

“你们白天来这儿避雨吃面的吧?不要见怪,阿披她脾气不是太好——”


“倒完水就回去睡觉。”

老太坐在两人对面跺了一下拐杖,那男人低着头没再说话,放下水壶就走回了内屋。


吴邪本以为老太是男人的母亲,但听刚刚的称呼,这老太是男人的祖母,而且他们家应该是彝族人。他打量了一遍老人的面孔,只是看着很老,褶子深的能夹死蚊子,但看不出具体年龄——老年人基本六七十岁之后,看上去就区别不大了。


“老人家,这是我们不对,我们不应该擅闯神庙的。不过听您刚刚说的,似乎这个庙有什么来历。不瞒您说,我们就是做民俗考古研究的,主要呢就是要搜集乡镇城村的传说和习俗,记录下来以作研究。因为不清楚这盖红布的神庙始末,才擅自做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。如果您能和我们说说,我们既可以和神明赔礼道歉,也能保护这神庙不是?”


老人看着两人静了一会儿,才开口说起来。


老太如今已是九十三岁高龄,这座庙是她很小的时候眼见着盖起来的。当时正是军阀混战的末期,各地势力刚刚平复,她随父母迁至福建投靠亲戚。不料当时刚刚进贡川古城不久,一场猛烈而持久的瘟疫就席卷了全城。全城人死伤过半,他们前来投靠的亲戚家也死的只剩老太的叔叔。政府下派的医疗救助也无济于事,城中医院药铺早就关门大吉。瘟疫持续了快三个月,人们不敢从河中打水,也不敢离开家院。河下游的土坡上挖了深坑,每天都在焚烧和掩埋新鲜尸体,整个古城死气沉沉。府衙官员本想带着仅剩的百姓弃城逃命,不料城外大军驻守,围满干草,浇上汽油,势要屠城以灭瘟疫。当时的老太因为年纪尚幼,也染上了瘟疫,多日高烧,躺在床上奄奄一息,她的父母却什么办法也没有。

就在屠城前夕,突然从西面行来一队人马,人数不多不过十来个,打头的是个年轻人,被其他人唤作族长。他们似乎和屠城之军进行了交涉,军队很快撤去,这队人却驻留在了城外。打头的那人带着另外两个手下毫无庇护的走进城中,他们在城中给久病的百姓分发药剂,但这药却不是能治愈瘟疫,只能缓解病患痛楚。三人在城中的一家小店休息到了晚上,第二天却只见其中一人还在城中。人们都猜测是否另外两人也惨遭不测,死于瘟疫,但四处都没有那两人的尸体。留下的那人自称是“张小蛇”。


吴邪听到此处,心中猛地一沉。果然那个面孔就是在幻境中从水面倒影里见到的“自己”,是那个被称为“蛇祖”,后被收入张家,唤名为“张小蛇”的人。

难道当时那队人是张家人?进入古城的另外两人是闷油瓶和小张哥?


老人没做停顿继续说了下去。

蛇祖第二日叫上了几个尚且健康的男子,杀了几十只鸡和两头牛,切成肉块,用皮囊装血。扛上东西,一行人就进了山里。说来也怪生肉鲜血腥味极重,按理会吸引来山中蚊虫,但几个男子跟着蛇祖走进深山,丝毫没受虫咬之苦。他们寻到一处空地,蛇祖让他们将东西放下,遣散他们各自去休息,还说无论接下来看到什么都不要声张也不要惊慌,只要保持安静待在原地,就不会有性命之忧。几个人走到空地边缘的树荫下休息,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,目睹了一辈子都难以忘记、动心怵目的场景。

蛇祖将肉块散在四周,将皮囊里的血液晃了晃,往里面放了点什么东西,接着也洒在身周,成了一个差不多半径五米的圆;紧接着他坐在了圆的中间,十几条粗细不一的蛇从他衣服内侧游了出来,穿过血肉形成的圈向山中游去。

同行的几人惊得说不出话,而更令他们惊恐万分的是,不消片刻,大群黑蛇从山中游弋而出,最开始散出去的那十几条浅色的游蛇似是在领头一般,带着蛇潮向蛇祖涌来。蛇祖收回游蛇,黑蛇蛇群开始吞食散落在他身周的血肉;蛇祖站起身,从背包里取出几个皮袋,反手抽出横在身后的短刀,从最近的黑蛇开始,一条一条的切下正吐露蛇牙吞食肉块的黑蛇蛇头。奇怪的是,无论蛇祖怎么在蛇群中屠杀或是走动,活着的黑蛇群都不会向他发起攻击,仿佛他根本不存在。

半个多时辰后,蛇祖清点完蛇头数量,将皮袋扎好口,用大块的防水布包起来,防止蛇血渗出。他走向那几个男人,递过去袋子,几个男人皆是一退,

“你们不用怕,城中瘟疫实际是附近的古墓和脉矿机关所致。这些黑蛇体内有能治愈瘟疫的毒素。你们拿着,下山后我教你们入药的法子。”

几个男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应不应该接过去;但见这几日蛇祖一直帮忙医救村中百姓,而这蛇再可怕,也不如那夺命的瘟疫。几人相互看了看,心一横接过了袋子。

蛇祖遣他们先下山,说是他还要在山中给他的两位同伴送个东西;这时他们才知道,那消失的两个人是下到地下破解机关以救城中百姓。

当日黄昏时刻,三人从山中归来。那两人先行撤出城,蛇祖在城中药铺取来药材,和着蛇头蛇血熬成药方,分发给每户城民;果然三日之后,城中百姓的瘟疫症状逐渐消失,不消一周,大部分人就已恢复健康。待城民想要感谢救命之人时,蛇祖一行人早已离开贡川。于是城中工匠就以蛇祖的形象修了这座蛇神庙,用来祭拜和感激他们的救命恩人。



伍。



“既然是恩人的神像,为什么不能进庙?”


老太低下头,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,

“因为……因为进庙的人都死了。”


吴邪和胖子面面相觑。


“神庙落成之后,曾有过几个人想要去庙中刮金箔偷功德箱,都死了。都被蛇咬死在庙里了。”

老太说完,不再动作。两人离开店后,没有再去庙里,沿着小路往落脚的旅店走。

“胖子,我们还得再来一趟,不过等到明天深夜。”



回到旅店后,吴邪回到自己屋,看见闷油瓶靠着窗边在打瞌睡。


“你怎么没回床上睡?”

闷油瓶抬头看了他一眼,起身走向床,裹起被子又睡下了。

吴邪笑了笑,修整片刻后也躺下休息。他侧身看向闷油瓶,

“我和胖子发现了你们族人的神像,”

他顿了顿,发现闷油瓶没有什么反应,

“你还记得‘张小蛇’吗?”

还是没有什么反应。


吴邪想了想,又问,

“那你记得‘小张哥’吗?”


闷油瓶眼睛睁开,看着吴邪,黑暗中他双眼如元玉,只有眼底有一抹亮光。


“你还记得他?那你还记得原来到过贡川古城吗?”
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
“唔。”

吴邪知道他说的是不记得什么,他没继续追问,

“我们明天还要再去一次那个庙,庙里的雕像是你原来的外姓族人,张小蛇。”


黑暗里,闷油瓶又看了吴邪一会儿;吴邪也看着他,忽然就一笑,

“我睡啦。”

然后他闭上眼睛,闷油瓶盯着他露出被子外面的稍稍长长了一点的头发碴,也睡了过去。





第二天落日时分,三人到旅店隔壁的饭馆吃了晚饭,胖子临走前打包了点熏鱼和卤牛肉,用密封袋包好放进装备包里。


“又不是下斗,你带这玩意儿干嘛?几个小时就回来。”


“哎这可不行,你想上次在杨大爷坟里。我们可是和你一起,以防万一以防万一。”

胖子弯腰扣上包带,被吴邪锤了一下。


三人在房间里收拾好小憩了一下,在月亮升高时,摸进了庙里。胖子率先走向功德箱,继续他前一天未完成的事业;吴邪伸着探勾,猛地抽掉神像上的红布,他看向正在查看庙内的闷油瓶,

“你看看有没有印象?”


闷油瓶摇摇头。


吴邪耸耸肩,就去照神像的细节——神像底座是常规的祥云莲花底,上面托着蛇祖身上带着的信蛇,数量很多,主要还是装饰作用,再上面就是神像主体了。蛇祖像的衣着有点不伦不类,似乎是结合了彝族传统服饰和福建当地的神像衣饰,颜色已经比较暗沉了。


“哎你们来看看,这功德箱有问题。”


吴邪走过去想嘲笑胖子,但当他自己去搬箱子的时候,立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——箱子下面有被勾住的感觉。他趴下去照箱子底部,底部没有空隙,是直接平剁在地上的。闷油瓶蹲下摸了一下箱子底,伸手探向后面,猛的一发力,剥下块木板;胖子非常默契的拿出防水袋,用那块木板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拨进了袋子,他捡出一块递给吴邪,

“你看吧,我就说是金的签子。”


那枚楔子质量比较轻,应该只是鎏金,里面可能是比较好的木头。外面的金子已经发黑,氧化的比较厉害,但品相完好,看来是放进箱子之后就一直无人问津。上面雕着小字,不过已经看不清。


“找找有没有别的。”

吴邪把这枚递给闷油瓶看,但后者只是摇摇头表示看不出什么。


胖子从袋子里挑了挑,摸出一支白色的,

“哎!这个是象牙的。”

他用衣角擦了擦,掌着手电;三人凑在一起看楔子。


楔子是象牙雕字,包着金边,字很小,有些已经磨损,有些地方还能看清,吴邪仔细看了看,并没有找到能表明身份的字词。


胖子收齐楔子,把包系好放进背包内侧。闷油瓶敲了敲箱子,双指划过四周地面;他站起身,往神像背后的方向走了两步,低头看了看神像底座,蹲下身,两手似乎测了下距离,然后侧身,手肘突然发力,击碎了一侧的底座的石灰外壳。


吴邪和胖子忙凑过去。底座外壳内是空的,手电光打进去,竟然看到了齿轮结构。三人对看一眼,抽出随身工具就开始破口。


“等等,这个机关下面空间怎么这么大?”

吴邪往洞内探头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开着闪光灯照了一张,神像下面的空间被照亮了一下——底部和开洞的地方有点落差。


胖子看了眼照片,

“下去看看。”

说完打起两只荧光棒丢了进去,然后打头跳了进去。

吴邪回头看了眼闷油瓶,也跟着跳了进去;后者跟着,打起了手电。


四周是一处平台,连着楼梯向下,平台的一侧有门一样的封石,看着很是违和。吴邪摸了摸墙壁,是水泥的。扫了一圈周围,什么也没有发现。


“走起?”

胖子捡回地上的两支荧光棒,插在腰间。


闷油瓶将手电卡在包带上,最先下到楼梯上探路,接着是吴邪和胖子。刚一走上楼梯,吴邪心底就涌起一阵不适——他回想起小花库房下七指设计的那个密室。他想说话缓解一下,但最终只是盯着前面闷油瓶的后脑勺——还好小哥在,小哥不闹失踪,什么事解决不了?


突然闷油瓶停住了,吴邪刹不住车差点撞上去,

“怎么了?”


闷油瓶抬头,打着手电照了一圈四壁——墙壁不再是水泥的了,而是白膏土。吴邪伸手摸了一把,有水汽凝结在表面。

“附近有地下水脉。”


闷油瓶点点头继续走。一行人顺着楼梯一直下降,楼梯的坡度不是很陡,没有转弯也没有平台,仿佛没有尽头,直至通向地心。当他们感到楼梯变缓时,突然地眼前空间开阔起来,脚下一平,三人来到了一个比较大的空间。除了他们下来的那一个缺口,还有其他四个贯通。


“这儿是个矿道。”

吴邪走进其中最大的一个开口,照着地面散落的工具和轨道;他用鞋尖蹭了蹭地面,有一些亮晶晶的碎屑混在黑色的土渣之中,他俯身捏起一撮,细看了一下,是煤渣。胖子在其他几个缺口晃了晃,似乎是没什么发现。闷油瓶却蹲在靠近他们下来的那个缺口边上在看什么——那儿刻着一个张家文字的记号。吴邪又扫了扫矿道四周,希望能看到那种标记,但却毫无收获。


闷油瓶调大手电光圈,站定在吴邪身边,

“你们跟着我。”

他偏头看了一眼吴邪,走进了矿道;胖子看吴邪站着没动,拍了拍他的背,

“放心,有我和小哥在呢,没事。”

他半推着吴邪,三人彻底没入矿道之内。



陆。



顺着废弃矿道一路往前,闷油瓶时不时会停下来查看一下墙壁和矿车轨道。吴邪前有小哥探路后有胖子垫背,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,晃着手电四处乱看。矿车轨道废弃的很厉害,四周偶尔会看到散落的工具,他沿路一直有注意脚边和墙壁,没有看到任何一辆矿车,墙壁上虽然有烛台,但并没有残留的蜡烛,反而是吊在顶上的电气灯更像是原本用来长久照明的工具。


“你们有没有觉得……这个矿道有点奇怪?”

吴邪问。


走在前面的闷油瓶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胖子在身后搭腔,

“哪儿奇怪?不过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长,还没到头?”


“你们不觉得这里不像是现代人工矿道吗?”

吴邪说着就见前面的闷油瓶停了下来,


“怎么了小哥?”


“你这么一说还真是,哪家矿道会是用白膏土封墙啊,”


胖子看两人停下来,便走上前并排,

“咦,到头了。”


眼前出现的竟然是一小段河滩,十几步之外是一条正缓慢流淌的地下河。三人走上河滩——河滩上的石子不是太光滑,石块也都是拳头大小,可见这里的水位平稳,而且一直水流缓慢。

吴邪和闷油瓶打着手电在四处查看,河流的两头都是一片漆黑;胖子从包里掏出信号枪,往两端各打一枪。明晃晃的白光把洞顶照得雪亮,但河流两头却依旧不是很清晰;只能看到河水所去的一端有什么堤坝一样的东西存在,另一端只看得溶洞收口渐小,河水似乎是从更深的地下涌出,伴着上层渗下的地表水一同汇聚奔向远处。

三人在河边也看不出什么,一合计决定往似乎有堤坝的地方走——毕竟那是接下来唯一能看到的人工建筑。


走了没有五百米,那东西就变得清晰起来,原本信号枪照不出的原因只是洞顶结构复杂,将高悬落下的光源都挡住了。三人走近,手电光打在那东西上,猛然发现那是一道极其高大的水闸,离近河滩一侧有着草草修建的楼梯。闷油瓶第一个走上前,在阶梯边查看了一番;吴邪胖子知道他在找什么,随即也上前帮忙。但片刻后,闷油瓶就想两人摇摇头,表示没有。


“奇怪啊,明明我们下到这里来的那个口子有记号的,怎么矿道和这里都没有。难道之前张家的人走的不是这条线?”

吴邪看向闷油瓶,后者只是摇摇头,表示并不清楚。


检查清楚楼梯和水闸底部没什么蹊跷之后,三人顺着楼梯爬上水闸。水闸本身结构和近现代的工程水坝没有什么区别,匆匆扫了一眼便向深处探去。


“哎小吴啊,你看这个,”

胖子绕过似乎是主控制室的区域,指着一道小门说,

“胖爷我虽然不是学工程的,但是在哪儿开门还是懂的,这地方多道门,古古怪怪。”


吴邪走近小门看了看,除了开的位置古怪了一点,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,

“你管人家在哪儿开门呢,说不定是因为地下河走向,特意设置的空间,用来做临时蓄水。”


闷油瓶没有理会两人,在控制室的桌面上翻动着挤满灰尘的文件——介于这里的环境,实际水闸使用的年代,可能比灰尘所展现的更加久远。他打开一本管理记录,上面有一些例行检修和开放闸的记录,扫了眼人名,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。闷油瓶合起本子,用手电去照桌子周围的储物柜;他顺着墙角延伸的管道照向了吴邪和胖子所在的小门,手电光最终落在了一个似乎是控制闸的铁箱上面——上面有一排似乎是文字的标记。

闷油瓶认了出来。


“打开看看不?”


“还能怎么样?有门不开,我是不难受,你能忍得住吗?”


“但我看这个门不怎么好开啊……”

胖子捣鼓了一下门把,发现封的死死的,

“哎,我怎么感觉这是个气密门啊?”


“什么气密门,打不开就直说。不是我说啊,胖子你这两年功力退步了啊。”

吴邪说罢便也上手去拉门把,发现门确实纹丝不动;而且就手感而言,还真不像是锈死的,更像是气密室外面那种封门。他使出全身力气,又晃了晃门,依旧纹丝不动。


“我就说吧。”

胖子在一边叉着腰,

“得了,这趟白跑了,咱们在这附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,没了就回去吧,我都开始饿了。”


“成吧。”

吴邪拍拍沾满灰的手,正打算转身去找闷油瓶;就见闷油瓶,伸手掀开一边墙上铁盒的盖子,拉下里面的闸门。

“小哥,你——”


话还没出口,就听房间外传来龙啸一般的轰鸣声,整个水闸都震颤起来。


“卧槽!地震了!小哥你干啥了!?”

胖子一下没站稳,晃着甩到了一边的墙上,两手一攀,抓住水管;闷油瓶一伸手抓住吴邪,稳住两人身形。


外面的声音振聋发聩,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。


吴邪张嘴想喊两句,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都听不清;他又闭上嘴,两手捂着耳朵,窝在闷油瓶边上。


大约五分多钟,水闸的震动才逐渐平息,外面的声音也渐渐小下来;这个时候吴邪才分辨出外面龙啸一般的声音,其实是水声——不知道是因为地下溶洞导致的共鸣还是水闸本身所修的地点所致,排水泄洪的隆隆水声被放大共振,变得极具破坏性。

又等了片刻,水声逐渐平息。


“小哥……”

吴邪松开耳朵,抹了一把脸,

“以后咱们有什么动作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……”


“哎妈呀!我都被吓了一跳,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吓人。水坝就水坝呗……”

胖子骂骂咧咧松开水管。


闷油瓶似乎也没料到开闸放水的声音有如此大动静,向两人默默的点了下头;他率先走向小门,查看了一下门的密封边缘,抬手很轻松的就把门拉开了。


“咦,还真是气密的。”

吴邪跟在后面探头,胖子向他比了个“老子牛逼吧”的眼神。

两人紧随闷油瓶,走进了门后。


门后是一段不算宽敞的甬道——说是甬道而不是走廊,是因为通道内部全是封墓用的白膏土,防水防潮;虽然表面修缮的粗糙,但非常规整。三人一路往前,慢慢的墙上竟然出现了壁画。

吴邪率先拉住闷油瓶,示意两人看墙面——壁画并不华丽,甚至说有些粗糙;吴邪浸淫这些多年,很了解古代工匠的手法。而眼前这些很明显不是出自古代工匠之手。非要说的话,如果下面通着一个古墓,那这个墓主身份恐怕连大富人家的小姐都不如。


“看来咱们这辈子都要缘系明器了,随便找个破庙下来都能找到墓,”

胖子摸着下巴打量着壁画,

“就是吧……这个墓道壁画……是不是太寒碜了点?”


壁画上没有舞乐天仙没有农耕战伐,都是些日常生活的场景,画的很粗糙,而且几段看下来,很没有章法,也明显不是出自一人之手;画面多半是线条构成,极少有颜色。不知道是时间流逝颜色剥落,还是本身就没有上色。


吴邪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,

“这壁画……非要说的话,像是小孩子的绘本日记……

哎想也没用,往前走走如果能到主墓室,就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

“也对,但我看啊,这个地方别说明器,怕是连棺材都没有——打从一进门就透着一股穷酸气。”


正说着,闷油瓶在前面停了下来,他一手摸着墙壁,一手挡住身后的两人,

“墙壁后面有机关。”


吴邪惊得冷汗一下就出来了,

“这种地方也有机关?”


胖子一听就乐了,

“什么地方,天真这可是坟里,是不是古墓不知道,但多少也是个墓啊。”


闷油瓶摸起一只火折子,将身边甬道里的灯台点亮,灯油剩的不多,火光很是晦暗;他摸着灯台的边缘,搓了搓指尖,

“里面有水银。”


胖子听罢随机从包里摸出三个小型防毒面具递了过来;吴邪接过,没带上,

“你准备的真充分啊。不过我们都在这儿呆这么久了,有气态汞凝结什么的,我们早中毒了。”


“戴总比不戴强。”

胖子一把把防毒面具给吴邪扣上。


三人带好面具,依旧是闷油瓶打头,继续向前;不过几十米之后,眼前便豁然开朗。吴邪推了推站在身前的闷油瓶,发现对方并不是不想往前,而是此刻三人正站在悬崖之上。

吴邪绕过闷油瓶,站定在他身边,

“我去——”


三人站在岩壁突出的一个小平台上,眼前是一个高不见顶的巨大地下空洞,他手电光向上,只能照出附近的一些岩壁,头上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有粗如大腿的青铜锁链,七八道从四周岩壁延伸而出,在溶洞的中心纠结成一团,拉着什么平台一样的东西;往下看,不出五层楼的高度便是一座拔地而起的三层圆形土包,土包周围似乎有什么流动闪亮的东西。


吴邪想胖子比了个手势,后者十分善解人意的拔出冷焰火,向下丢出三根。冷焰火坠下,借着光亮,那波光粼粼的东西竟然是一整池的水银。

一旁的闷油瓶只是看了一眼下面就去检查四周的岩壁,

“岩壁缝隙里有火油。”


“嗯?火油?”

吴邪摸摸下巴,

“这地方怎么这么奇怪……到底是用来干嘛的……

哎!胖子你干什么?”


就见胖子掏出飞虎爪和钢丝绳,绑紧搭扣,就抡起胳膊,向对面套去,

“没见对面还有个洞吗?你看现在这个架势,一共就三条路:上面下面和对面。选哪一条都得先到对面去。”


吴邪把手电光圈调大——这次因为是从附近盘口拿的装备,东西都很专业,狼眼手电的续航能力比以前的西贝货不知高到哪里去了。他把手电架到平台的一块岩石上,用胶带固定,光圈斜对着对面洞口,岩壁一览无余。


对面洞口比这边稍高,有个两三米的落差,洞口外也有个平台,然而平台一边却延展出阶梯,一路顺着岩壁盘旋而上。整个溶洞空间直径有快百来米,距离甚远,虽然看得到阶梯,但看不出是不是人工修凿的。


胖子的飞虎爪成功挂到斜对面十来米的一块突起上后,拉紧绳索,系好安全扣,

“小吴你就别折腾了,我和小哥先拉好绳子。”

说完就借着落差带了绳子滑了过去,胖子踩到岩块后,踩了踩,示意安全;闷油瓶紧缩其后,也滑了过去。


吴邪看着两人动作娴熟,自己也没什么可帮忙的,就蹲在绳扣边上看着,脱下面具,点了根烟抽起来。


闷油瓶也到了之后,订上岩钉,拉了拉;他身上带着绳头,没有再甩绳,而是徒手在岩壁上攀爬起来。吴邪远远看着,心下就是一叹。虽然平时见过太多次闷油瓶的身手不凡,但从这个距离观察还是第一次。

他腰间挂着绳索,另一头胖子拿着,套在飞虎爪挂着的岩块上。整个人几乎是贴在岩壁上飞,速度快的不像是人类,宛如某种飞檐走壁的野兽。闷油瓶的动作不像是小花,小花动作是行云流水的雅致,也不像瞎子,瞎子不管是做什么事,比起实效,花哨和戏耍的成分重了很多;闷油瓶的动作稳定准确而流畅,身形稳健,吴邪看着,心里异常踏实。


他抽完一根烟的功夫,闷油瓶已经到了对面,似乎没什么问题;闷油瓶把绳子固定了,晃了晃手电——他似乎是看到了吴邪脱下了防毒面具,手电光停在了吴邪面上,闪了两下;吴邪被他闪的晃了下眼睛,乖乖摸起面具又戴上。


一边的胖子扯着绳子,半是爬半是荡的攀了过去。胖子到了之后,似乎想大声说什么,但碍于距离太远加上带着面具,就抄起螺纹钢管,打起了敲语:

‘天真走一个,叔叔这边有糖吃。’


吴邪灭了烟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也掏出钢管回了一句:

‘吃你MB的糖。’


他收紧包带,挂上手电,在绳子上扣上安全扣,试了试姿势和绳子承重,顺着两人架好的绳子,一点一点攀了过去。路上,他又仔细看了看闷油瓶所说的缝隙里的火油,发现质地和其中的棉线芯和他之前在张家古楼所遇到的很像。这种相像,并不是所谓制造原理上相同的巧合所致。

这种感觉,是吴邪的直觉——是阅历和知识所带来的潜意识里,变为本能的直觉。

以前,他的阅历不够,很多时候就算直觉是对的,他也无从判断;而现在他可以非常清晰的辨明他的直觉是对的。


吴邪一边爬,一边思索这其中的联系,脑内的念头在大草原上疯狂奔驰。他虽然分心但脚底一点不慢,还有一步到平台时,闷油瓶伸手接了他一把。


“怎么说,走上走下?还是?”

胖子看着吴邪站定,问道,末了看了一眼平台上的洞——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

吴邪看了看下面,落差不算高;往上看了看,五十来米,手电照出的岩壁上,有阶梯一样的凸起。他蹲下看看阶梯表面——是人工修的,而且有榫卯木桥嫁接的空洞,年代久远,木质部分已经没有了。台阶之间差不多有个三四米,跳也是能跳过去的。


“走上面。”

吴邪绕起绳子,拉了拉前端的飞虎爪;闷油瓶在一旁拍了拍他,从他手里取过绳子,开始重复之前的操作往上面爬去,每到一个阶梯就订一个岩钉,固定绳子。


吴邪被他这么一搞楞了一下,他和胖子站在平台看着闷油瓶逐渐往上爬,举着手电给他打光。

“哎你说小哥是不是自从极海回来就有点奇怪?”


“你觉得呢?”

“你怎么反问我啊,我不知道才问你的。”


“你都不知道,我哪儿能知道啊。你觉得这么久了,小哥想什么,干什么,有和咱们解释过吗?”


“嗯,也对。”

吴邪嘬了一下牙花,

“但我就是觉得,小哥对咱们的态度变了……”


“哈是变了,但也就是对你的态度变了。”


“这话怎么说?”


“你自己没感觉吗?”

胖子把手电光调了调,对准闷油瓶的前面——他已经快爬到最后一阶了,

“你没觉得你现在干什么稍微麻烦点的事,小哥都直接接手吗?”


胖子说完就盯着吴邪看,因为主要光源都对着上面,他俩的面孔都看得不是很清楚。

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,被看得心里有点毛毛的;他仔细一琢磨,好像确实是:极海回来,自己身体基本好了之后,闷油瓶几乎没让自己涉过险,这种保护程度,以闷油瓶的性格而言,几乎是老母鸡级别的了。


“嗯……好像确实是……”


没等两个人整明白,闷油瓶从上方传来一声唿哨;绳子已经绑好,两个人在包上架好手电,开始往上爬。等到了最上面的台阶,吴邪照了照头顶的锁链,才发现其实还有快十米的落差;台阶不是很宽敞,三人站着就很挤了,胖子还要小心收着肚子缩小体积。


闷油瓶看着吴邪,没说话;吴邪知道他什么意思:现在下去还来得及。

吴邪和他对视,眨了眨眼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,回了一句,

“走一个。”


胖子似乎缩着肚子太累了,探出一只脚架在岩壁上往下挪了一个台阶。


闷油瓶又看了吴邪一会儿,向胖子晃了一下手电,好像是叹了口气;他把背包放下,只带着双股绳。闷油瓶活动了一下肩膀似乎是松开关节;就见他双手扣住岩壁,身子往上一提,双腿蹬壁两下,猛地就往上窜了五六米,接着腰间发力,整个人一缩一弓,就凌空向上腾了起来,就在膝盖靠近岩壁的一瞬,双脚用力踏上岩壁,身子一个弧度飞向青铜锁链所拉着的平台,空中腰部一扭,面朝着平台就坠了过去。

须臾间,闷油瓶双手已经扣住平台边缘,两臂一提,人就翻了上去。


吴邪知道这和很多体操运动员的动作原理是一致的,但依旧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。


闷油瓶在平台上拉好绳子,吴邪和胖子也就老实不客气的顺着绳子,学着吊绳攀爬的特种兵,一点点蹭了过去。胖子过去之后也没去照看吴邪,直接就去照平台,吴邪在另一边就听他“我靠”一声,接着就是“哎呀!我的妈!”一类的感叹声。


“你丫的看到什么了?”

吴邪被胖子叹的心痒痒,随即也攀上绳子;就当他爬到一般的时候,突然就听闷油瓶一喊:

“等等。”


三人同时凝声静气,就听见顶头传来摩擦似的窸窸窣窣声,而且越来越响,声音也从头顶蔓延到了岩壁两侧。


“什么东西——!”

话音还没落,就见一小团黑色的影子从上空掉了下来,正落在吴邪抓着绳索的手上,瞬间,一股冰凉黏滑、如同鳞片般的质感就传了上来,直冲吴邪大脑。



柒。



一瞬间吴邪就觉得有一个长条冰凉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脖子,身体随即就是一僵,动都不敢动。他听见之前那种窸窸窣窣声就在耳边,那是鳞片相互摩擦的声音;他脸侧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,也是冰凉的。那长条的东西在他脖子上缠动,探出他的肩膀——一条黑鳞细蛇吐着信子盯着他。


“小吴!别动啊!”

胖子在平台上嘘声。


去你妈的,你说不动就不动,你试着脖子上盘条毒蛇试试。


吴邪僵在绳子上一动不动,进也不是退也是;胖子探身过来就想上绳子过来帮吴邪,但闷油瓶伸手拦住了他。闷油瓶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枚手枪子弹,直接一个甩手,把子弹弹了出去打中了蛇头。吴邪脖子上的黑蛇头部整个被打飞,身子一软坠入了黑暗。


“快过来。”

他声音里难得带上了焦急。


吴邪也知道情况紧急,手脚并用努力往平台方向蹿;还差几步就到平台的时候,周围的窸窣声陡然增大,几十团黑影从天而降。吴邪拱起身子,伸长手,一把被闷油瓶拽上了平台。

三人在平台上稍安,这才看清状况:岩壁上的缝隙里钻出一条条黑蛇,相互纠结着盘在岩壁凸起上,有一些多半是因为凹槽内的火油,摩擦力不够滑着掉了下去;但大部分还是贴壁而飞,一路往底部游去。


见这些蛇对他们并无兴趣,也没有要攻击的意思,胖子打着手电,大着胆子就往下照,

“你们说——这些蛇是干什么去?”


“管他们干什么去,赶紧看看有什么东西,检查完赶紧走。”

吴邪没理会那些蛇群,直接走向平台中心。


平台整体是个圆盘形,被几条青铜锁链拉着,固定悬在半空之中,人踩在上面,并没有剧烈晃动,可见整个结构异常牢固;锁链拉住平台的一端被铸成了巨型的兽状,初看以为是蛇头,但仔细查看之下,那东西无角有翅,细鳞缠身,口吐云雾,竟然是腾蛇形状。平台四边铸有蛇鳞纹样,由四周盘旋而上,附入中心;中心有个八角桌台,桌台正中有个凹槽,里面似乎卡着什么。


吴邪走进桌台,没有轻举妄动,而是看了闷油瓶一眼;后者探查了一番周遭,点了点头,确认无事;这时胖子和吴邪才大起胆子踩上桌台,研究起凹槽中的东西。


凹槽里是个盒子,四四方方,看着似乎平淡无奇;但手电光照过时,表面一片闪光花纹。


“这东西有点意思啊。”

胖子踩着桌边,伸手就想去够,可是碰到盒子才发现这玩意儿卡在凹槽之中,没缝没边,根本取不出来,

“哎这宝贝怎么取不出来……”

胖子看上面没办法,就研究周边,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可破。


这时大半蛇群已经游弋到底部的三层向天坟之上,盘在坟上,不再动弹;闷油瓶扔了几个冷焰火下去,照亮了底部的情况。蛇群很安静,除了少数没有到达底部的还在四处盘动,其余的似乎进入了休眠。


“这些蛇……和我之前看到的蛇祖的猫蛇应该是一种……但是这些应该都是没有被驯养的。”

吴邪走到闷油瓶身边一起看向下面,留胖子一个人研究那个盒子——说实话,他对盒子没有太大兴趣,虽然知道可能里面有重要的线索,但这些蛇的来历让他更加困惑。


“小心蛇。”

闷油瓶说了一声,吴邪看着他,知道他什么意思——猫蛇剧毒无比,一条都够他们受得了,何况这里就是个蛇窝。


“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?”


闷油瓶摇摇头。


吴邪也没再多问,他又照了照岩壁,觉得应该没有别的可以调查的了:下面的向天坟被蛇群盘护,幸亏之前没选择先下去,要不这个时候估计已经命丧黄泉。唯一能带走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的只有这个平台上的盒子了。

吴邪和闷油瓶回过身时,正听胖子喊起来:

“哎!找着了!”

就见胖子一手探进了桌台前的一个缝隙里,似乎是摸到了什么机关的开口;还没等吴邪喊他住手,胖子就已经一个手快按了下去。


青铜锁链随即就是一抖,轰鸣声不知从哪儿传来,回荡在整个空间之中;平台微微震颤,锁链也随之晃动起来;三人在平台上低下身子保持平衡。


“就你手欠!”

吴邪骂起来。


“我哪儿知道还有这种操作,小哥不是说没什么事吗——”

胖子话音还未落,震动小了下来,凹槽中不只是什么机关,当中的盒子已经升起,突出了一截;但与此同时,下面的蛇群骚动起来,借着冷焰火的光芒,就见黑蛇群探头蠕动,开始齐刷刷的往上爬。


“不好!”

闷油瓶声音落下,一把揪住吴邪,把他往绳子上一挂,

“快走!”


吴邪不敢怠慢,拽着扣锁就往爬上来的洞口滑去,到了落差不够的地方,手脚并用疯狂前进,此时恨不得自己不能化身为峨眉山的猴子,来个飞檐走壁的本事。他爬到岩壁边上,回头看闷油瓶和胖子:闷油瓶已经搭上扣锁,也往他这里荡来;却见胖子两步并作一步,跨上桌台,一手扒住盒子,却一下子没拿起来。


“胖子你不要命啦!”


胖子一手没拿起来,直接两手一抄端起盒子,拉开地上的背包往里一丢,一个肥猪滚地,翻起背包就奔向了绳子。此时吴邪已经下去两三个台阶,闷油瓶慢下速度,跟在他后面。吴邪见胖子上了绳子,也不再犹豫,加快速度就往洞口狂爬。

下面的蛇群蹿升速度极快,不过一会儿,两层楼高的地方已经密密麻麻全是黑蛇;幸好岩壁上的火油比较湿滑,稍稍阻了阻蛇群的速度;但照这个架势,不出几分钟,那些蛇就会盘上洞头,到时候想跑就来不及了。


就在吴邪快要攀到洞口的时候,一条黑鳞蛇猛地从一旁的岩壁上抖身一弹,窜上了绳子;吴邪猝不及防一手就按到了蛇的头部,瞬间就感到蛇牙扎进了皮肤,他手一缩,上半身一软,整个人就直往下掉;身后的闷油瓶一把拉住吴邪,反手一颗子弹就把黑蛇打落。


“抓住我。”

闷油瓶下身勾住绳子,双手撑住吴邪,把他过到自己身上。


“我没事……”

吴邪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眼前一黑,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斑斑点点的亮光;他晃了一下神,下意识抓紧了闷油瓶。

闷油瓶没有多说,只是带着吴邪两步踏上洞口前的平台;胖子在身后也紧跟上来。


吴邪眼前一晃,面前的洞口清晰了一下,又再次模糊起来,他鼻底一凉,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了出来,

“幻境……”


“小吴醒醒。”

胖子接手闷油瓶扶住吴邪,一手翻出手枪,把靠近的黑蛇纷纷打落;闷油瓶探了探洞口,回身拍了一下胖子,反手就是抽刀砍落两条探来的黑蛇,

“走!”


两人架着吴邪急急地往洞里去,是不是还回身打退几条追上来的黑蛇;然而不出三四步,突然身后炸亮,一股热浪涌了进来。随即两人就感到吴邪身体往下一沉,三人脚步停了下来。胖子回身,就见身后洞口窜出一道火光。


“不好!洞里烧起来了!那些蛇——咦?”


几条追上来的黑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下似的,徘徊在几步之外不在向前。闷油瓶看见此情此景,心下就觉得不妙。他和胖子对视一眼,没在犹豫,背起吴邪就继续跑,但是没出去十米,一道石墙断了他们的路。


“糟了!这洞怎么是个死路?”

胖子急的大叫,他已经觉得有些缺氧了;一旁闷油瓶背上吴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闷油瓶感觉脖颈一热——吴邪的口鼻都流出了血。


闷油瓶心里一紧,吴邪大伤初愈,当初应该拦住他的。


“这是个巨型的单项气阀机关,”

吴邪摸了一把鼻前的鲜血,头还是昏沉沉的,不过眼前幻境已经褪去了,他把嗓子里的腥味咳出来,说道,

“一会儿火灭了,洞底的水银因为温度和气压会直接气化封死整个空间。我们要赶紧出去,石门我来开……”


“你说。”

闷油瓶没让吴邪下来,只是上前一步到石墙面前。


“……好。”

吴邪也没犹豫,

“和巴乃张家古楼一样,按顺序按下机关凸起。”


他按着幻境里的顺序指示闷油瓶开门;这个时候,洞口的火光已经暗了下去,吴邪明显感到胸口一窒。一旁的胖子已经受不了了,


“赶紧赶紧,胖爷我憋气最多一分钟。”


闷油瓶按下最后一块;洞口那边传来了气体泄漏一样的嘶嘶声。

“这是翻门,过去之后会再次关起来,咱们快走。”

胖子上前肩膀一抵,石门一动,缝隙外瞬间传来气体流动的尖啸声;闷油瓶护住吴邪贴在墙边,缝隙泄入一股疾风;胖子抵着门,

“快走!”

闷油瓶一步跨出门外,一脚踏门,待胖子也翻出门外,收脚直奔出去。三人连夜回了落脚的旅店。



捌。



“小吴你没事吧?”


三人回到旅店后,吴邪已经差不多缓过来了,他躺在床上,脸上盖了块湿毛巾,鼻血已经止住了。


“帮我那瓶雪碧来。”

“啊?”

胖子一愣,倒是闷油瓶从一边的柜子上开了一瓶递了过来。


“谢啦。”


“哎,你到底咋回事?”

胖子翻着他之前被蛇咬的左手,伤口周围只有一点淤青,没有黑也没有紫,吴邪本人也没有什么中毒的迹象。


“和之前一样,看到了幻境。”

吴邪丢开毛巾,喝了一口雪碧,

“哎鼻子好了,还是不得安生,这回看来是得挨咬了。”


他粗粗和两人把幻境里的事情一说,两人面面相觑,一言不发;倒是吴邪先发问了:

“你们想到什么没有?小哥,你对张小蛇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?”


闷油瓶没做声,摇摇头,见吴邪没事,他便走到一边去休息。




一周后,他们便回到了雨村。

这天下午,吴邪正坐在房子门牙上晒太阳,一边啃梨子,一边想事情。这时就见小花和黑眼镜从院子外走了进来。小花上身披着很不合他的外套,黑色的、破破烂烂的,裤子边也全是泥;黑眼镜跟在后面,只有一件背心,背着个包,身上不比小花干净多少,只是黑色的墨镜还是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。


吴邪抬头看两人走进,说道:

“晚饭有鱼吃,溶洞淡水鳜鱼,四五斤重,胖子手艺很不错的。”


小花拍拍手,看了身后的黑眼镜一眼,

“我先去洗澡换衣服,这趟活做的,真是脏死了。”


黑眼镜没接话,只是笑的很欠打;看着小花消失在屋里之后,一屁股坐在了吴邪边上,

“来徒弟,师傅送你个东西。”

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团,里面似乎包了什么东西;吴邪伸出手接过,打开一看,是一把形状奇特的钥匙。


吴邪笑了笑,谢过,接着像是有想起什么似的,从身后也拿过一个之前一直放着的东西,那是一个盒子,体积不算小,有A4纸大了;他把盒子递给黑眼镜,

“你看看,小哥都没办法打开。”


黑眼镜一挑眉,接过,轻轻摇了摇盒子,咧嘴笑开了:

“行,苏家我帮你搞定。”



玖。



苏万走进吴邪店里的时候,是一个人,黑眼镜和黎簇都没跟着他。他进门的时候,王盟还趴着睡觉,他没吵醒他,直接走进里间。


吴邪靠在椅子上在看什么,

“来了?”

他放下手头的书,起身给苏万拿喝的。


“东西我带来了……但是……”


“但是什么?难不成苏家都没解开?”


“解是解开了……但是这东西……”

苏万没继续说,只是从包里把半个月前吴邪交给黑眼镜的盒子掏了出来,递还给吴邪,
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

吴邪扬了扬眉毛,打开盒子——盒子里空间很小,看得出大部分地方都被机括所填满,盒子正中是本小册子,薄薄一本,


“书?”


“嗯,苏说他也看不懂。”

吴邪听至此处,也是皱了下眉头;他翻开书页,表情却又舒展开,笑了一下说道:

“没事,我懂就行了。”


他拍了一下苏万,

“去叫你师父他们,晚上楼外楼,我请你们吃饭。”


“好嘞!”

苏万,把包背上,开心的出了铺子。


吴邪翻了翻那本纸张脆弱,看着年代久远的小册子,看了看最后一页的落款,是张小蛇的。

他不由得又笑了起来,他知道这一次,或许真的是最后一次了。




全文完。

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感谢谨言的信任和邀请。

谢谢老婆大人给我提供福建民间资料,下个月回国给你一个么么哒!

我知道文章很长,而且写的仓促很多地方考虑不周,但还是感谢大家的阅读。

以及哇,小三爷都四十一了23333333333

哈哈哈哈哈哈哈哈,老头子了都23333333333

非常喜欢群里投票的一个tag:男人四十一枝花,过了今天还十八!


正文中其实有很多情节想写,但是碍于字数和视角原因没有写,有空写一写吧。





评论(5)
热度(32)
 

© 陆玖 | Powered by LOFTER